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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6-7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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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恨,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命运。
——烟花
一 初遇
我原是灵山脚下的一片树叶,和所有别的叶子一样,春来秋去,等待着坠落的命运。风吹过的时候,我就会和同伴们愉快地唱歌,所以我很喜欢风,因为它能让我放声高歌,而没有它的时候,我是沉默的,只能是沉默的。可是地上的落叶似乎不怎么喜欢风,每次风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发出怨恨地低吟:杀,杀,杀!
有一天你也会怨恨风的,因为等你老去的时候,它会毫不留情地把你吹落,你只能带着恨死去。
我不会恨,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命运。
然而我并没有等到我的命运。
深秋来临之前,有个男人来到我面前,他看起来和以前来过的那些人不太一样,因为他没有头发,我听人们把没有头发的男人叫成和尚,这个和尚在树下读一本佛经,几个时辰以后,他站起来,摘了一片叶子下来夹在书里,走了。
摘了我夹在书里,他走了。
他叫阿难,是个好看的和尚。
二 聆听
他叫阿难,是佛祖释迦的弟子。他是个勤奋的和尚,也很聪明。但是佛祖总是说他没有智慧,他为此很懊恼,但我看得出佛祖是喜欢他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我很想告诉他,可是没有风,我开不了口。
而此时,我已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枚书签。
我被夹在一本又一本的佛经里随他上早课,有时候听他问佛祖一些浅显的问题就会暗自发笑,为什么他会如此愚钝,我似乎也听到了佛祖的叹息。便暗地里为他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如果,我可以开口。
他每日里挑灯夜读,总会把我轻轻地取出,放在案头,我便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两个时辰后,他再把我夹回去,合上书,我便看不见他了,我的世界,于是暗去。
然我并不遗憾,既然我只是一片叶子,我安之若素,那时,我是安静的。而这每日两个时辰的相见,对于我,便是这一世的好。
因我总有希望,等着第二日,他翻开书的那一刻,他浅笑的样子,天地初开的模样。
三 业障
然而只是这般的念想,原来也是不能久长。
我想,一切都缘于那一日,那个女子,那个千娇百媚的声音。
小师父,你的模样可真俊啊!
我在书里,看不见那女子的模样,只听得她银铃般脆生生的笑声。她竟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为什么,凭什么,她可以。
我仿佛看见阿难臊红脸的样子,佛经开始猛烈地震动,我知道,他逃开了。那女子的笑声却不绝于耳,一直在我心里回荡不去,不,不只是我,还有他。
后来,便没有了夜读。再后来,连早课也是心不在焉。我看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久的黑暗和那女子的声音。
小师父,你为何叫阿难?
你若是蓄起头发,一定是这世间最俊的男子。
你随我下山吧,我们做一对神仙眷属,再不理这清规戒律。
你爱我么?
有一刻的沉默,我知道我和那女子都在惴惴地等待,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那些厚重的佛经压得快要窒息了,我想大叫,想大喊,我想,大哭。
如果,我可以开口。
许久,听到了他的声音。
嗯。他说。
黑暗里,有一片叶子,安静地崩溃。
四 追随
一切,都躲不过释迦的法眼。
后来我常常想,也许释迦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但是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阻止呢?是他想看看我们每个人的选择吗?还是他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是对的。
阿难被逐出山门的那一天,他钟爱的或者是他曾经钟爱的佛经散落一地,我被抖落出来,那是我作为叶子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他看着那些佛经,流泪了。我看见他看着我,流泪了。
是夜,我安静地躺在大雄宝殿冰冷的地阶上,等待第二日清晨被负责清扫的和尚当作垃圾清理的命运。
释迦出现了。
来灵山的这段日子,你耳濡目染,早已慧根深种,你可愿,从此跟随于我?
不愿。
此言一出,我惊讶莫名。我竟可以开口了,没有风,我竟也可以开口了。而且,我说的竟是不愿,要知道一片叶子可以追随佛祖,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泽呵。
你想随了阿难去吗?
是。
阿难之心并不在你,你还要随他而去吗?
是。
缘何?
是他给了我今日的机缘,我,还。
那么,为你今日的机缘,我便送你一个愿望,你最想成为什么?
女人,一个女人。
五 隔世
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罗纱顶帐,触手的是绫罗锦被。等等,手?还有酥胸软腰,我真的成了一个女人。我开心得要大叫大笑,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姑娘醒了?妈妈,快来,姑娘醒了!
随着一个小丫头尖声高叫,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哎哟,夜姬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这两天真是活活担心死我了。
夜姬,是我的名字,是这未央宫的头牌,未央宫是这京城最大的妓院,而我,是个妓女。
未央宫的夜姬,舞技超群,琴艺更是出神入化。虽然是个哑巴,但那眼神,那身段,简直要人命。千金散尽只为求得佳人一笑,然那销魂的一夜却是倾城不换。
是的,未央宫的夜姬,卖艺不卖身。最好的,我留给你,只给你。
可是,你在哪里?
六 邂逅
最初的几个月里,我一直没有见到阿难。其实我也很怀疑,是不是我已经见到他只是我已不再认得他,这一世,他会是什么样子,又会是什么人。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僧侣吗?
直到那月十五,我依惯例去上香,却不知为何进了城西北的小寺会昌。而在那里,我见到了他,阿难。
他一点也没有变,依旧是那个好看的和尚。微笑的样子,春暖花开。
我的心在那一刻无比快活,快活得想大声歌唱,我贪婪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虽则他看我的眼神是空洞而迷离,然而这样的对视对于我来说,已是温暖的奢侈。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他却按下我的手,说:女施主请勿劳神,小僧略懂手语。
小女子夜姬,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辩机。
七 得偿
从此,会昌寺成了我经常的所在。我们一起讨论佛法,我终于可以面对面地告诉他那些他作为阿难时始终无法顿悟的佛理禅意,我终于可以与他相对,尽管我依然无法开口,但我已再无所求。
不,也许我是求的,只是我知道,求不得即是苦。
那日他竟来了未央宫找我,引得众人侧目。其实我知道,他的骨子里是多么地不管不顾。他拉着我的手说:夜姬,你可知,我被选入玄奘译场,成为九名缀文大德之一了。
夜姬,你开心吗?
开心。
他忽然抱住了我,我却没有一丝讶异,这是等待了千年顺理成章的温柔呵。我紧紧地拥住他,像一株濒死的藤蔓极力声张。
因为我知道,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仿若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转瞬即逝。
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也是
最后一次。
八 宫闱
辩机成了缀文大德后我们的见面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是他被召进宫去为皇帝讲经。
而我终日在未央宫为那些男人弹曲舞蹈,直到一日,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个客人包下了整个场子,只为做一件事情,听琴。
姑娘此曲何名?他走到我身边,低头问。
夜未央。我在纸上写下曲名。
长夜总有尽头,何故未央?
周而复始,在劫难逃。
那个客人走后的第三日,竟有太监过来宣旨,命我进宫为皇帝抚琴。我心中也隐约知道了什么,进宫,我并不惶恐,甚至还有些欢喜。或者会见到他吧,我模糊地想着。
原来那日的恩客果然是当今天子。
入宫后我被安排在靠近御花园的一间别苑里。皇帝每日黄昏时会过来听我抚琴,晚膳时离开。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御花园和我的别苑,最初的一个多月里,我一直没有见到辨机。
直到那一日,用完晚膳,我依例在御花园闲逛。时值深秋,落叶满地,秋风吹过,叶子叫着:啥 啥 啥?
我开始怀念作为一片叶子的时光,没有念想,只是等待坠落的命运。没有体会过快乐,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快乐。叶子不明白为什么我心心念念要做个女人,而现在,连我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
我就这样边走边想,不知走到了哪里。大丽菊开得正艳讨喜,我便想凑近赏玩,却从花丛中传出女人的娇喘。我听得面红耳赤,欲扭头就走,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若是蓄起头发,一定是这世间最俊的男子。
这声音,这话,我像被一道闪电死死地钉在地上。一瞬间,失了所有的气力。仿若还是昨天,那女人的声音,我永远无法忘却的魔障。
你爱我吗?女人问。
嗯。辩机的声音。
九、祸端
自那次相遇之后,对我来说,我留在皇宫已无任何意义,甚至我已不知道幻身为人有何意义。 然而在那以后,皇帝也再也没来听我抚琴。几天后,听宫女说,宫里出了大事,公主高阳和一个和尚做了淫乱宫闱之事,大逆不道啊。
原来,她叫高阳。
原来,她是个公主。
而我,只是个妓女。
纵是你的爱比任何人的都深,都长,都久,又有何用,何用?他的心里没你,生生世世,都一样。
回去吧,回灵山,告诉佛祖你是多么地后悔,便是做回一片叶子,也比现在强,你不要再痛,不要再痛了。
然而
僧人辩机,淫乱宫闱,有悖纲常,欺君罔上,罪问腰斩。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十、献身
我买通了皇帝的近身太监,抱着琴,进了御书房。皇帝看见我,有些惊讶,旋而微笑。我跪坐在地上,开始抚琴。
皇帝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夜姬,你有事求朕?
是。
何事?
请皇上先答应。
这可不成,你要知道,君无戏言。小丫头,想讹朕么!
夜姬不敢。夜姬想请皇上赦免一人。
何人?
辩机。
我写下他的名字后,皇帝猛地勃然大怒。
放肆! 不许再提这个人的名字!滚!
我没有再写一个字,站起来,慢慢除去身上的衣裙。我看见皇帝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艳,九五之尊,也不过,是个男人。
夜姬愿以身换生,皇上,可愿?
那一夜,我的疼痛撕裂了整个夜空。
但愿这是最后一次,我为你而疼。
他的手,绵软而温热,肆意巡视我的每一寸肌肤。我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辩机的名字。
他沉下脸来,猛地起身。
我急了,拦跪在他面前。
皇上,君无戏言!
夜姬,不要相信男人说的话。朕,也不过,是个男人。
十一 诀别
那一夜,没有换来辩机的生,只求得了与他的最后一面。
他早已失了昔日的光彩,蓬头垢面,遍体鳞伤。看见我,有一刻的惊讶,然后笑。他微笑的样子,春暖花开。
你可悔?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我隐忍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全然决堤。然而我不会出声,就连哭,也没有放声的权利。
是因为她是公主吗?
在我眼里,她只是个女人。
那我不是吗?我也是个女人,我也爱你,为什么你看不见,为什么?我的心在狂喊,可是他听不到,他始终听不到。
那么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里写下两个字:
知己。
仅这两个字,就足以,让我去死。
十二 救赎
我跪在她面前,卑微而虔诚,三个时辰,没有移动。我知道,她是唯一可以救辩机的人了。
那和尚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为他?
故人。
那凭什么,哀家要救他?
我慢慢除去衣衫,春光乍泄。
她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顿了顿,说:
就凭你,也想争宠,哀家要你死,不过反掌。
可皇上,要我活。我抬起头,直视她。可是我,并不想活。
十三 永夜
我躺在冰冷的铡刀下,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命运。旁边观刑人的私语不绝于耳。
哟,这和尚长得还真俊啊,简直像女人一般,难怪公主瞧得上他。
可不是,像投错了胎一样,真是比娘们还俊俏些呢。
我轻笑着仰起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闭上眼睛用心感受这最后温暖,一如他的怀抱。
真的好想,再抱你一下。
铡刀落下,天地暗去。便如同当日佛经合上,只是这一次,我的世界再无开启的可能。
天地合,与君绝。
终于可以,不再为你而痛。欠你的,我都,还给你。
叶子在地上叹:傻 傻 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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